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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德元年五月二十，京师。

    五月下旬的京师已经入了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红墙黄瓦之间蒸腾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气，走在宫道上，连呼吸都觉得黏稠。

    禁军都督府营房外的校场上，将士们的操练却没有因为天气而停下，喊杀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清晰而有力，像是心脏在胸腔里有节奏地跳动。

    朱厚照坐在营房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福建的舆图。

    舆图是新绘的，上面标注着福建各府、各县的山川关隘，以及福州四林在福建各地的盐场、茶山、商铺、田产的分布。

    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用朱笔在某个位置画一个圈，或是在旁边写一行小字。

    他的笔迹端正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瑾从营房门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报。

    奏报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折成了奏折的形式，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福建平叛捷报”几个字，墨迹还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

    “陛下。”刘瑾在书案前面站定，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福建捷报，八百里加急，刚到。”

    朱厚照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刘瑾手中的那份奏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甚至没有任何期待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像是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念。”

    刘瑾展开奏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营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英国公张懋、臣魏国公徐俌，谨奏陛下：正德元年五月十一，臣等率中央都督府五万大军、东海都督府三万大军，会师于福州城下。

    叛军据城顽抗，乌合之众约三万余人，器械不整，甲胄不全，不堪一击。”

    刘瑾念到这里的时候，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像是在赶着要把好消息说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起，那股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五月十一正午，臣等分四路合击。北门、西门由中央都督府主力猛攻；东门、南门由东海都督府佯攻。”

    “与此同时，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江彬率百余名锦衣卫精锐，混入叛军之中，于南门里应外合，夺下城门。大军涌入，叛军溃散。”

    “午时三刻开战，未时一刻城破，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刘瑾念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不到一个时辰，从开战到城破，不到一个时辰。

    三万多人的队伍，在八万朝廷精兵面前，连一个时辰都没有撑过去。

    这就是皇帝花了几百万两银子砸出来的军队，这就是皇帝亲自整编、亲自操练、亲自发饷的军队。

    朱厚照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激动，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刘瑾继续念下去，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东林家主林敬渊、北林家主林崇礼，于城破之时，在北门城楼自杀身亡。”

    “西林、南林两家家主，已于此前率部分族人乘船出海逃亡，去向不明。”

    “福州城内的叛军，被斩杀者约三千余人，俘获者约一万五千余人，余者溃散。”

    “福州城四林的宅院、商铺、盐场、茶山、田产，已全部查封，等候朝廷处置。”

    刘瑾念完了，将奏报合上，双手呈到朱厚照面前。

    他的眼睛还亮着，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恭谨和沉稳。

    他知道，皇帝不喜欢看人在他面前失态，哪怕是高兴也不行。

    朱厚照接过奏报，没有立刻看，而是放在书案上。

    他的手指在奏报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瑾脸上。

    “不到一个时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只有一种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刘瑾连忙点头：“是，陛下。从午时三刻开战，到未时一刻城破，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英国公在奏报中说，叛军虽然有三万多人，但大多是临时招募的乡民青壮和士绅家的家奴佃户，兵器严重不足，铠甲不到三百副，不少人手里拿的还是锄头、扁担、竹竿。

    “朝廷大军一到，还没等真正接战，就已经开始溃散了。”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满意——一种投入得到了回报之后的、理所当然的满意。

    他前后在军队砸了上百万两银子，补发军饷，施行新军饷标准，再加上新式军械、战马、盔甲，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那些银子，从内库里一箱一箱地搬出去，从户部的账上一笔一笔地划走，从兵部的公文里一道道地批下去。

    朝堂上不是没有人心疼那些银子，户部尚书王鏊几次旁敲侧击地说“国库空虚”，兵部尚书许进也暗示过“军费开支过大”，但朱厚照从来没有理会过。

    因为他知道，银子花在军队上，是最值得的。

    如果中央都督府与东海都督府连区区福州四林那群完全没有多少时间做准备的乌合之众，都无法一战而定的话，那么他就要考虑自己的银子是不是都白花了。

    而现在看来，至少他之前砸在军队上的银子没有白花。

    不到一个时辰，三万人的队伍，八万精兵，四路合击，里应外合，一战而定。这就是银子砸出来的结果。

    “好。”朱厚照说了一个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刘瑾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皇帝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营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厚照的目光从刘瑾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刘瑾。”他放下茶碗，忽然开口了。

    “奴婢在。”刘瑾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去，把牟斌叫来。”

    刘瑾微微一怔，随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营房。

    他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营区的晨风里。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目光重新落在那份福建舆图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先是从福州出发，沿着闽江向南，经过莆田、泉州、漳州，一直延伸到广东的边界。

    然后他的手指在泉州的位置停了一下，在漳州的位置停了一下，最后又在延平、建宁、邵武等府的位置各停了一下。

    福建有八府——福州、泉州、漳州、延平、建宁、邵武、汀州、兴化。

    福州四林是福建士绅的领袖，是福建士绅的旗帜，是福建士绅中最有势力、最有威望、最有影响力的家族。

    但福州四林不是福建士绅的全部，在福州之外，在泉州、在漳州、在延平、在建宁、在邵武、在汀州、在兴化，还有无数的士绅家族。

    这些家族，有的在福建经营了几代人，有的才发迹不过一二十年。

    有的家财万贯，在泉州港拥有十几艘大海船，每年往返于福建和南洋之间，赚得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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