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肋间刺青-《白富美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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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纹身机的嗡鸣是一种特殊的、高频的震颤,像一百只蜜蜂在同时扇动翅膀,又像是某种精密的、微型工业机床在运转。林深戴着黑色丁腈手套的手,稳稳地悬在半空,纹身机的针嘴距离皮肤大约一厘米。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那片干净的、紧绷的皮肤上——左侧肋下,第六和第七根肋骨之间。那里皮肤很薄,几乎没有皮下脂肪,能清晰地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和肋骨的隐约轮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空气里有医用消毒液的凛冽气味,混合着凡士林、植物甘油、以及各种颜色墨水特有的、微带甜腥的化学气息。无影灯从头顶正上方投下冷白、均匀、毫无阴影的光,将皮肤照得如同上好的羊皮纸,也让他手中的机器和针嘴的影子,缩成脚下一个小小的、精准的黑点。

    这是他的工作台,他的画布,他的道场。在这里,皮肤不是器官,是承载记忆、欲望、痛苦、宣言的媒介。针是笔,墨水是颜料,疼痛是代价,疤痕(或者说,永久性的色素沉积)是结果。他迷恋这种将无形之物转化为永久可视图案的过程,迷恋那种在极度疼痛(对客人而言)中所需的、极致的专注和掌控。每一道线条的深浅、粗细、虚实,每一次下针的角度、速度、频率,都决定了最终图案的“气”和“魂”。他必须心无旁骛,呼吸与手稳同步,仿佛在进行一场与皮肤、与神经末梢、与客人忍耐极限的精密舞蹈。

    此刻,他正在为一个年轻女孩纹一只蝴蝶。不是常见的艳丽风格,而是极简的单线勾勒,翅膀的轮廓有几处刻意的断点和飞白,像被风吹散又勉强聚拢的墨迹。女孩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坚持。林深能感觉到她肌肉的紧绷,他适时地停下手,用沾了凡士林的棉片轻轻擦拭刚刚刺入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灰尘。

    “还行吗?需要休息一下?”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闷,但很平稳。

    女孩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

    林深点点头,重新俯身。针尖再次落下,沿着早已转印在皮肤上的淡蓝草稿线,稳定地行进。嗡鸣声再次充满小小的纹身工作室。这是城市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老旧公寓楼里隔出来的空间,隔音很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车声。只有纹身机的嗡鸣,和两人交错的、压抑的呼吸。

    他喜欢这份工作的纯粹。客人带着各自的故事和理由而来,他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理解他们想要通过图案表达的核心。然后,用他的技术和美学,将那抽象的核心,固化为皮肤上一幅独一无二的、不可磨灭的图画。这是一场沉默的交易,用疼痛换取印记,用短暂的折磨换取(他们期望的)永久的慰藉或提醒。他像一个活在当代的萨满,用电流和钢针,施行着某种关于铭记与转化的原始仪式。

    最后一个翅尖完成。林深再次停下,退后一步,审视着整体效果。线条流畅,断点恰到好处,虚实有致。蝴蝶看起来轻盈又脆弱,仿佛随时会从女孩的肋间飞走,却又被那细细的墨线牢牢锚定在皮肤上。疼痛赋予它重量。

    “好了。”他放下机器,开始最后的清洁和涂抹修复药膏,“三天内注意事项都写在卡片上了,按上面做。结痂时别抓,颜色会掉。”

    女孩如释重负,虚弱地笑了笑,看着镜子里那片新鲜红肿、但图案清晰的皮肤,眼神复杂。“谢谢林老师,很……漂亮。”

    林深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收拾器械。女孩付了钱,道谢离开。工作室重归寂静,只剩下空气里残留的消毒水和墨水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完成工作后的、略带疲惫的平静。

    他走到洗手池边,仔细地、反复地清洗双手和手臂,直到皮肤微微发红。然后,他点了一支烟,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楼宇星星点点的灯火。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室内明灭。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深有些意外。今天最后一个预约已经结束了。他掐灭烟,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长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甚至透明。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不正常的、仿佛燃尽了一切杂质后的、冰冷的清澈。她手里没拿包,只是安静地站着,姿态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林深打开门。

    “打烊了。”他说,语气平淡。

    “我知道。”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叫沈佳琪。没有预约。但……我需要纹一个东西。现在。”

    她的用词是“需要”,不是“想要”。林深的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脸。很美的脸,但美得像一尊有了裂痕的冰雕。她的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林深熟悉的、某种即将决堤前的水库般的死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那些带着巨大创伤或决心而来的人,眼里常有这种光。

    “今天不行了。器械都消毒收拾了。”林深侧身,示意她看里面已经整理干净的工作台。

    “我可以等。”沈佳琪说,脚步没有动,“或者,你开个价。我只要很小的几个字。很快。”

    林深沉默地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没有乞求,没有急切,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绝望的笃定。仿佛纹这个身,是她此刻必须完成的、关乎生死的一件事。这种笃定,比任何言语的恳求都更有力量。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佳琪走进来,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她里面只穿了那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纤细但挺拔的身形。她没有四处打量,目光直接落在工作台和无影灯上。

    “纹哪里?纹什么?”林深重新戴上手套,开始准备最基础的器械——小号的圆针,黑色墨水,转印纸,凡士林。既然是小字,不需要太复杂的设置。

    沈佳琪走到工作台旁,背对着他,然后,做了一个让林深微微挑眉的动作。

    她抬起手,抓住了黑色高领毛衣的下摆,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向上掀起,一直拉到胸口下方。

    她的背部完全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细腻的瓷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优美,脊柱沟深陷。但林深的注意力,立刻被她的左侧肋部吸引。

    不是预想中的空白。在她左侧肋下,大约第六和第七根肋骨之间的位置,有一片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深,质地似乎也略微不同,像是经历过反复的、慢性的不适或隐痛,皮肤自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记忆纹理。没有伤痕,没有淤青,但那片区域,就是莫名地给人一种“这里经常疼”的直觉。像是无形的痛苦,已经在皮肤上留下了看不见的烙印。

    沈佳琪微微侧头,用下巴点了点那片区域。“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深看到,她抓着毛衣下摆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纹什么字?”林深拿起转印纸和笔。

    沈佳琪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陪、伴、我、疼。”

    林深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沈佳琪也正看着他,目光交汇。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坦然。仿佛在说:就是这四个字,刻在这里,不需要理由。

    “字体?大小?”林深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他听过各种奇怪的、深情的、暴戾的纹身内容,这四个字不算最奇怪的,但组合在一起,从那片仿佛自带痛感的皮肤位置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自我指涉的残酷。

    “最小的。能看清就行。字体……你定。简单,干净。”沈佳琪说。

    林深点点头,在转印纸上快速写下“陪伴我疼”四个小字,用的是最简洁的无衬线体,笔画瘦硬。他调整大小,然后走到沈佳琪身后。

    “这个位置,很疼。”他提醒,声音透过口罩传来,“皮薄,贴着骨头,神经多。比刚才那女孩的蝴蝶位置疼得多。”

    “嗯。”沈佳琪只是应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将那片肋间的皮肤绷得更紧,方便转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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